伊之助 死亡。 第285章 桃之助之死_海贼之梦境主宰_玄幻小说_顶点小说

【鬼灭同人】香絮——No.3

伊之助 死亡

曾被选入美国麦克米伦图书公司出版的《世界小说一百篇》,被西方各大学文学系当作教材。 马特尔给加拿大总理斯蒂芬• 哈珀推荐的第一本书。 伊里奇之死》被认为是人类文学上描写死亡的巅峰的神作。 曾被选入美国麦克米伦图书公司出版的《世界小说一百篇》,被西方各大学文学系当作教材。 马特尔给加拿大总理斯蒂芬• 哈珀推荐的第一本书。 伊里奇之死》被认为是人类文学上描写死亡的巅峰的神作。 罗斯福看了此书后说:托尔斯泰是个性变态者。 托尔斯泰的中短篇小说选,包括两个短篇《克罗采奏鸣曲》、《魔鬼》和一个中篇《伊凡• 伊里奇之死》。 这三个中短篇分别是关于婚姻、爱欲与死亡的主题,围绕着婚姻、家庭、伦理、情欲与死亡,具有有非凡的震慑人心的魅力。 伊里奇之死》被认为是人类文学上描写死亡的巅峰的神作,是托尔斯泰晚年一部重要的代表作。 是托尔斯泰最奇特的作品,当年发表后,俄国审查官只允许发行普通人难以承受的高价版本,美国邮政禁止邮寄刊有《克莱采奏鸣曲》连载的报纸。 它认为人是无法控制这种欲望的,无法摆脱,直到欲望对象的毁灭或自己的毁灭。 小说对情欲的巨大力量以及其与理性道德的激烈冲突的描写是摄人心魄、无与伦比的。 16 2019-05-07 大概是因为太久没读过托尔斯泰的小说(上一次读大概是十几年前),都忘了他写得有多深刻了。 这种深刻并不在于技巧的纯熟,而在于它敢于刺破一种全社会所共有的虚伪,提出更高的伦理要求。 他们消除了你... 大概是因为太久没读过托尔斯泰的小说(上一次读大概是十几年前),都忘了他写得有多深刻了。 这种深刻并不在于技巧的纯熟,而在于它敢于刺破一种全社会所共有的虚伪,提出更高的伦理要求。 他们消除了你污秽的借口,廓清了你的视线,强健了你的臂膀。 10 2018-03-10 三篇小说,三种死亡。 《克罗采奏鸣曲》最有名,但今天看写得最棒、甚至更加发出光亮的是同名的《伊凡伊里奇之死》,官运亨通看似成功的伊里奇在死之前才体会到身边几乎所有的人都是虚伪的,职业上,同事们都盼着他死后空出官位;家庭里,妻子和女儿都盼着摆脱他疾病带给家人的折磨,他一生构筑的堡垒是沙做的,除了一个农奴(天真的宗教徒)和小儿子(天真的孩童)给他慰藉。 这个小说并不是鞭挞俄国旧制度的腐朽,而是对一切缺乏内... 三篇小说,三种死亡。 《克罗采奏鸣曲》最有名,但今天看写得最棒、甚至更加发出光亮的是同名的《伊凡伊里奇之死》,官运亨通看似成功的伊里奇在死之前才体会到身边几乎所有的人都是虚伪的,职业上,同事们都盼着他死后空出官位;家庭里,妻子和女儿都盼着摆脱他疾病带给家人的折磨,他一生构筑的堡垒是沙做的,除了一个农奴(天真的宗教徒)和小儿子(天真的孩童)给他慰藉。 这个小说并不是鞭挞俄国旧制度的腐朽,而是对一切缺乏内省的灵魂的批判,是超越国界和时间的,伊里奇尚能意识到此,比起浑浑噩噩在虚伪中死去的庸众,他的痛苦反而是值得的。 《魔鬼》和《克罗采》是托翁一贯的关于性的灵魂深掘,与《复活》一致,在今天反而不那么具有冲击力了,而且《克罗采》的叙事策略和大段说理,令这部久负盛名的作品显得有些过时。 3 2019-03-31 【藏书阁打卡】三部托尔斯泰关于死亡的中短篇小说,分别讲述了三个不幸的故事:婚姻即地狱、他人即地狱、人生即地狱。 作者将人性的丑恶面写得如此直白,并且毫不留情的表达了这并不是发自内心的忏悔,而是生活的本质即便不是全是真善美,哪怕连平庸都难以遮掩住黑暗的一面,只有死亡是公平的,它不会对任何人枉开一面。 【藏书阁打卡】三部托尔斯泰关于死亡的中短篇小说,分别讲述了三个不幸的故事:婚姻即地狱、他人即地狱、人生即地狱。 作者将人性的丑恶面写得如此直白,并且毫不留情的表达了这并不是发自内心的忏悔,而是生活的本质即便不是全是真善美,哪怕连平庸都难以遮掩住黑暗的一面,只有死亡是公平的,它不会对任何人枉开一面。 如果心智不够强大的人,读这本书多少会有些致郁,因为故事里的人其实就生活在我们身边,这便是大文豪留给我们的文学财富,它使我们通过阅读更加理解了我们日常看到、听到的那些人和事。 I 2018-12-17 08:08 擤 II 2018-12-18 08:11 她无缘无故地吃醋,要求他全身心地关注她,对每一件事都吹毛求疵,还粗鲁无礼地对他吵闹。 2018-12-18 08:13 他尽量忽略他妻子的暴躁的情绪,依旧过着轻松、舒适的日子,他邀请朋友到他家打牌,还想方设法地上俱乐部,或和朋友们在一起打发晚上的时光。 但是有一天,他的妻子开始狠狠地谴责他,用非常粗鲁的词骂他,之后只要他没有达到要求,就要骂他,她的决心坚如磐石,毫不让步,直到他屈服,也就是说,直到他呆在家里,和她一样无聊。 确保自己有家庭以外的生活的需求变得更加迫切了。 2018-12-19 07:53 但现在他把这种冷漠当作是常态,甚至把冷漠当作是家庭生活的目标。 他的目标是把自己逐渐从这种烦恼当中解脱出来,但表面上又要看着无损门风、适当得体。 III 2018-12-19 07:55 在游廊里踱步度过了一个无眠的夜晚后,他决定去彼得堡,让自己忙起来,借以惩罚那些不赏识他的人, 2018-12-19 08:02 也许他玩桥牌的时候,这件工作是无聊的,但如果玩不了桥牌,那么这件工作无论如何都比无所事事或跟他妻子坐在一起要好。 他认为无论他在生活中碰上多么不如意的事情,凌驾在其他一切事情之上、像一道光芒一样闪耀着的乐趣就是坐下来和好手动动脑筋、认认真真地打桥牌 IV 2018-12-19 08:07 她夸张地说,她丈夫的脾气一直很可怕,要不是她生性善良,怎么能隐忍二十年。 2018-12-19 08:08 她认为这种自我克制值得高度赞扬。 得出她丈夫脾气大、弄得她的生活很不幸的结论后,她开始替自己伤心,她越是可怜自己,就越是痛恨她的丈夫。 她开始希望他死掉算了,但她又不想让他死,因为他一死,他的工资就没了。 这让她更加痛恨他了。 她认为自己十分不幸,只因为连他的死都救不了自己。 虽然她隐忍着自己内心的愤怒,但这种隐忍的愤怒让她更加深了对丈夫的痛恨。 2018-12-19 09:08 有时,他的朋友会突然开始善意地拿他低落的情绪开玩笑,仿佛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件糟糕、可怕、从未听说过的事情,那不停啮咬他、难以抗拒地要把他拽走的事情,只是一个非常愉悦人心的玩笑话题。 那个凯厄斯——抽象地指所有人——终有一死,这话绝对正确,但他不是凯厄斯,他不是抽象的人,而是一个和其他人非常、非常不同的人。 别人身上的健康、力量和活力让他很不快,但盖拉西姆的力量和活力不会伤害他,反而抚慰了他。 在长期遭受痛苦后的某些时刻里,他最希望(虽然让他承认他会很惭愧)有人能像怜悯一个生病的小孩那样怜悯他。 他渴望有人宠他、安慰他。 他知道他是一名重要的官员,而且胡须花白,所以他所渴望的事是不可能的,但他依旧渴望得到。 2018-12-27 08:13 在盖拉西姆对他的态度中,有一些东西和他所希望得到的相似,所以那种态度安慰了他。 IX 2018-12-28 08:17 这就好像我在走下坡路,却以为自己是在向上爬。 就是这么一回事。 人们都认为我在往上升,其实正相反,生命已经从我身上渐渐消逝了。 现在全都完了,只有死亡。 《克罗采奏鸣曲》 "只有我们男人才不知道,而我们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我们不想知道,可是女人们却很知道,我们的所谓最崇高和最富有诗意的爱情,并不取决于对方的道德品质,而是取决于对方肉体上的接近,同时也取决于对方的发型、衣服的颜色和式样。 另一条出路甚至不能叫作出路,而是一种简单、粗暴、直接破坏自然法则的做法,而在一切所谓规规矩矩的家庭中都是这么做的。 就是说,女人应该违反自己的天性,同时既怀孕,又喂奶,又做她的丈夫的情妇,也就是做一个连牲畜都不如的人。 他们解放了妇女,给了她与男子平等的一切权利,但是却继续把她看成享乐的工具,而且无论在童年时代,还是在社会舆论中,都是这样教育她的。 于是她就仍旧是一个柔顺的、被人糟蹋的女奴,而男人也依然故我,仍旧是一个淫荡的奴隶主。 人们只是在大学里和议会里大谈妇女解放,可是实际上却把女人看成享乐的对象。 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她极力想借紧张的、永远忙碌的家务来忘掉自己,布置房间呀,准备自己和孩子们的衣服呀,关心孩子们的学业和健康呀,等等。 我也有自我陶醉的办法——沉湎于公务、打猎和打牌。 我们两人经常很忙。 我们都感觉到,我们越忙,相互之间就越抱有敌意。 其实这种看法不完全对,有时最因循守旧的倒是年轻人。 年轻人想要生活,可是他们却不去考虑、也没有时间考虑应该怎样生活,因此,他们往往选择自己过去的生活来作为自己现在生活的样板。 如果他总是想着这一点,他就会情绪低落,而这是不应该的,施瓦尔茨脸上的表情也分明说出了这层意思。 她认定她丈夫的脾气太坏了,造成了她生活的不幸,于是她便开始怜悯自己了。 她越是怜悯自己,就越是恨她的丈夫。 她开始盼望他死掉,但又不能真的让他死掉,因为如果他死了,薪俸也就没有了。 她认为自己太不幸了,不幸到连他的死也救不了她。 她很恼怒,但隐忍着,可是她的这种隐忍着的恼怒却加剧了他的恼怒。 他在基泽韦特的《逻辑学》中学过三段论法的例子:卡伊是人,人都是要死的,所以卡伊也要死。 这个例子他毕生都认为是对的,但它仅仅适用于卡伊,而决不适用于他。 那是指卡伊这个人,一般的人,那是完全正确的。 但他既不是卡伊,也不是一般的人,他是一个从来都与所有其他的人完全不同的人。 这个推论用在凯尔斯身上是正确的,但是对他自己来讲就不适用了。 凯尔斯是个抽象的人,当然会死这完全正确,但他不是凯尔斯,不是个抽象的人,他是个实实在在的与众不同的人。 我不应该死,否则太恐怖了。 可他知道不管他做什么,病情都无法好转,只会迎来更痛苦的折磨和死亡。 他们不愿承认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实,明知他糟糕的状况还对他撒谎,还希望和强迫他也参与其中,这种欺骗折磨着他。 这些在他死亡前夕颁布的谎言,把原本严肃可怕的事情贬低得跟他们的访客、窗帘、晚餐吃的鲟鱼一样无关紧要,这对伊凡・伊里奇来说是极大的痛苦。 让伊凡・伊里奇感到最痛苦的是,没有人像他期盼的那样同情过他。 在经受了长期的痛苦之后,他最期盼的(尽管他羞于承认)是,有人能像怜悯生病的孩子那样怜悯他。 他渴望被疼爱被安抚,可他也知道自己是个重要官员,头发已经花白,因此他渴望的一切不可能实现,但他仍然渴望着,渴望着人情味。 他开始回忆自己快乐的一生中最美好的那些时刻。 奇怪的是,除了童年时光,那些当时的美好现在看来全都不再美好。 童年是非常愉快的,如果能够重返过去,那样的生活是他想再经历的。 那个享受过快乐时光的孩子已不复存在,那些回忆倒像是别人的。 他的婚姻只是一个意外,随之而来的是觉醒。 妻子口有恶臭、纵情恣欲、惺惺作态,职场生活死气沉沉,对金钱垂涎三尺,这样的生活过了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年复一年毫无新意。 这样的状态持续越久,越是过得半死不活。 我以为自己蒸蒸目上,其实却是每况愈下。 事实就是这样,在外界看来我犹如东升的旭日,可生活却离我越来越远。 现在一切都已结束了,只剩下死亡,他这样想着。 他精神痛苦是因为那晩他看格拉西姆打瞌睡时一一看到一张善良的面庞,颧骨凸显一一突然想到个问题:如果我的整个人生都是错的呢? 他想到他没有按照应有的方式生活,这事在以前是完全不可能的,可现在看来也许是真的。 他想到自己也曾有轻微的举动,反对权贵之人所认为的好事,那些被他立刻压制下来的隐秘冲动才是真实的而剩下的都是假的。 她的衣着、体态、脸上的表情还有声音的语调,这些都显露出同一件事。 你的过去和现在都是为谎言和欺骗而活,一场掩盖了生死的骗局。 随之而来的是新的抽痛和室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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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之刃一鬼灭

伊之助 死亡

叶果罗维奇• 谢贝克办公室里,谈论着闹得满城风雨的克拉索夫案件。 费多尔• 瓦西里耶维奇情绪激动,认为此案不属本院审理范围;伊凡• 果罗维奇坚持相反意见;彼得• 伊凡内奇一开始就没加入争论,始终不过问这事,而翻阅着刚送来的《公报》。 伊里奇死了。 瓦西里耶维奇说,同时把那份散发出油墨味的刚出版的公报递给他。 费多罗夫娜• 高洛文娜沉痛哀告亲友,先夫伊凡• 伊里奇? 高洛文法官于1882年2月4日逝世。 兹订于礼拜五下午一时出殡。 伊里奇是在座几位先生的同事,大家都喜欢他。 他病了几个礼拜,据说患的是不治之症。 他生病以来职位还给他保留着,但大家早就推测过,他死后将由阿历克谢耶夫接替,而阿列克谢耶夫的位置则将由文尼科夫或施塔别尔接替。 因此,一听到伊凡• 伊里奇的死讯,办公室里在座的人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一死对他们本人和亲友在职位调动和升迁上会有什么影响。 瓦西里耶维奇想。 伊凡内奇想。 如今她可不能再说我不关心她家的人了。 伊凡内奇说。 或者说,各有各的说法。 我最后一次看见他,还以为他会好起来呢。 他们住得太远。 您到什么地方去都很远。 伊凡内奇笑眯眯地瞧着谢贝克,说。 大家又说了一通城市太大、市内各区距离太远之类的话,然后回到法庭上。 伊里奇的知交,他的所谓朋友,都同时不由自主地想,这下子他们得遵循习俗,参加丧礼,慰问遗孀了。 费多尔• 瓦西里耶维奇和彼得• 伊凡内奇是伊凡• 伊里奇最知己的朋友。 伊凡内奇跟伊凡• 伊里奇在法学院同过学,自认为受过伊凡• 伊里奇的恩惠。 午饭时,彼得• 伊凡内奇把伊凡• 伊里奇的死讯告诉了妻子,同时讲了争取把内弟调到本区的想法。 饭后他不休息,就穿上礼服,乘车到伊凡• 伊里奇家去。 伊里奇家门口停着一辆自备轿车和两辆出租马车。 在前厅衣帽架旁的墙上,靠着带穗子和擦得闪闪发亮的金银饰带的棺盖。 两位穿黑衣的太太在这里脱去皮外套。 其中一位是伊凡• 伊里奇的姐姐,彼得• 伊凡内奇认识她;另一位没有见过面。 伊里奇真没出息,咱们可不至于如此。 伊凡内奇心里有这样的感觉。 伊凡内奇让太太们先走,自己慢吞吞地跟着她们上楼。 施瓦尔茨在楼梯顶上站住,没有下来。 伊凡内奇懂得施瓦尔茨的用意:他想跟他约定,今晚到什么地方去打桥牌。 太太们上楼向孀妇屋里走去;施瓦尔茨却一本正经地抿着厚嘴唇,眼睛里露出戏谑的神气,挤挤眉向彼得• 伊凡内奇示意,死人在右边房间。 伊凡内奇进去时照例有点困惑,不知做什么好。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逢到这种场合,画十字总是不会错的。 至于要不要同时鞠躬,他可没有把握,因此选择了折衷办法:他走进屋里,动手画十字,同时微微点头,好像在鞠躬。 在画十字和点头时,他向屋子里偷偷环顾了一下。 有两个青年和一个中学生,大概是伊凡• 伊里奇的侄儿,一面画十字,一面从屋子里出来。 一个老妇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一个眉毛弯得出奇的女人在对她低声说话。 诵经士身穿法衣,精神饱满,神态严峻,大声念着什么,脸上现出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充当餐室侍仆的庄稼汉盖拉西姆蹑手蹑脚地从彼得• 伊凡内奇面前走过,把什么东西撒在地板上。 伊凡内奇一看见这情景,立刻闻到淡淡的腐尸臭。 他上次探望伊凡• 伊里奇时,在书房里看到过这个庄稼汉。 当时他在护理伊凡• 伊里奇,伊凡• 伊里奇特别喜爱他。 伊凡内奇一直画着十字,向棺材、诵经士和屋角桌上的圣像微微鞠躬。 后来,他觉得十字已画得够了,就停下来打量死人。 死人躺在那里,也像一般死人那样,显得特别沉重,僵硬的四肢陷在棺材衬垫里,脑袋高高地靠在枕头上,蜡黄的前额高高隆起,半秃的两鬓凹进去,高耸的鼻子仿佛压迫着上唇。 同彼得• 伊凡内奇上次看见他时相比,他的模样大变了,身体更瘦了,但他的脸也像一般死人那样,比生前好看,显得端庄。 脸上的神态似乎表示,他已尽了责任,而且尽得很周到。 此外,那神态还在责备活人或者提醒他们什么事。 伊凡内奇却觉得没有什么事需要提醒他,至少没有事跟他有关系。 他心里有点不快,就又匆匆画了个十字——他自己也觉得这个十字画得太快,未免有点失礼——转身往门口走去。 施瓦尔茨宽宽地叉开两腿站在穿堂里等他,双手在背后玩弄着大礼帽。 伊凡内奇瞧了瞧服饰雅致、模样顽皮可笑的施瓦尔茨,顿时精神振作起来。 他知道施瓦尔茨性格开朗,不会受这里哀伤气氛的影响。 他那副神气仿佛表示:伊凡• 伊里奇的丧事绝没有理由破坏他们的例会,也就是说不能妨碍他们今天晚上就拆开一副新牌,在仆人点亮的四支新蜡烛照耀下打牌。 总之,这次丧事不能影响他们今晚快乐的聚会。 他就把这个想法低声告诉从旁边走过的彼得• 伊凡内奇,并建议今晚到费多尔• 瓦西里耶维奇家打牌。 不过,彼得• 伊凡内奇今天显然没有打牌的运气。 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同几位太太从内室出来了。 她个儿矮胖,尽管她千方百计要自己消瘦,可是肩膀以下的部分却一个劲儿向横里发展。 她穿一身黑衣,头上包一块花边头巾,眉毛像站在棺材旁那个女人一样弯得出奇。 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认出彼得• 做了以后,他发觉达到了预期的效果:他感动了,她也感动了。 伊凡内奇伸出手臂挽住她,他们向内室走去。 经过施瓦尔茨身边时,施瓦尔茨失望地向彼得• 伊凡内奇使了个眼色。 伊凡内奇更深沉更悲伤地叹了口气,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便感激地捏了捏他的手臂。 他们走进灯光暗淡、挂着玫瑰红花布窗帘的客厅,在桌旁坐下来:她坐在沙发上,彼得• 伊凡内奇坐在弹簧损坏、凳面凹陷的矮沙发凳上。 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想叫他换一把椅子坐,可是觉得此刻说这些话不得体,就作罢了。 伊凡内奇坐到沙发凳上时,想起伊凡• 伊里奇当年装饰这客厅时曾同他商量,最后决定用这种带绿叶的玫瑰红花布做窗帘和沙发套。 客厅里摆满家具杂物,孀妇走过时,她那件黑斗篷的黑花边在雕花桌上挂住了。 伊凡内奇欠起身,想帮她解开斗篷,沙发凳一摆脱负担,里面的弹簧立刻蹦起来,往他身上弹。 孀妇自己解开斗篷,彼得• 伊凡内奇又坐下来,把跳动的弹簧重新压下去。 但孀妇没有把斗篷完全解开,彼得• 伊凡内奇又欠起身,弹簧又往上蹦,还噔地响了一声。 等这一切都过去了,她拿出一块洁净的麻纱手绢,哭起来。 斗篷钩住和沙发凳的弹簧蹦跳这些插曲使彼得• 伊凡内奇冷静下来,他皱紧眉头坐着。 这当儿,伊凡• 伊里奇的男仆索科洛夫走进来,把这种尴尬局面打破了。 他报告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她指定的那块坟地要价两百卢布。 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止住哭,可怜巴巴地瞟了一眼彼得• 伊凡内奇,用法语说她的日子很难过。 伊凡内奇默默地做了个手势,表示他深信她说的是实话。 伊凡内奇一面吸烟,一面听她怎样详细询问坟地的价格,最后决定买哪一块。 谈完坟地,她又吩咐索科洛夫去请唱诗班。 索科洛夫走了。 伊凡内奇说,把桌上的照相簿挪到一边。 接着发现烟灰快掉到桌上,连忙把烟灰碟推到彼得• 相反,现在只有为他的后事多操点心,我才感到安慰……至少可以排遣点悲伤。 伊凡内奇点点头,不让他身下蠢蠢欲动的沙发弹簧再蹦起来。 伊凡内奇问。 三天三夜嚷个不停。 实在叫人受不了。 我真不懂我这是怎么熬过来的。 隔着三道门都听得见他的叫声。 伊凡内奇问。 他在临终前一刻钟跟我们告了别,还叫我们把伏洛嘉带开。 伊凡内奇想到,他多么熟识的这个人,原先是个快乐的孩子,小学生,后来成了他的同事,最后竟受到这样的折磨。 尽管他觉得自己和这个女人都有点做作,但想到这一点,心里却十分恐惧。 他又看见那个前额和那个压住嘴唇的鼻子,不禁感到不寒而栗。 伊里奇会碰上,我可决不会碰上。 这种事不应该也不可能落到我的头上。 伊凡内奇思考了一下,镇静下来,详细询问伊凡• 伊里奇临终前的情况,仿佛这种事故只会发生在伊凡• 伊里奇身上,可决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在谈了一通伊凡• 伊里奇肉体上所受非人痛苦的情况以后(这种痛苦,彼得• 伊凡内奇是从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神经所受的影响上领会的),孀妇显然认为该转到正题上了。 她问他丈夫去世后怎样向政府申请抚恤金。 她装作向彼得• 伊凡内奇请教,怎样领取赡养费,不过他看出,因丈夫去世她可以向政府弄到多少钱,这事她已经了解得清清楚楚,比他知道得还清楚。 她不过是想知道。 可不可以通过什么办法弄到更多的钱。 伊凡内奇竭力思索,想到几种办法,但最后只是出于礼节骂了一通政府的吝啬,说不可能弄到更多的钱了。 于是她叹了一口气,显然要摆脱这位来客。 他理会了,就按灭香烟,站起身,同孀妇握了握手,走到前厅。 餐厅里摆着伊凡• 伊里奇十分得意地从旧货店买来的大钟。 伊凡内奇在那里遇见神父和几个来参加丧事礼拜的客人,还看见一位熟识的美丽小姐,就是伊凡• 伊里奇的女儿。 她穿一身黑衣,腰身本来很苗条,如今似乎变得更苗条了。 她的神态忧郁、冷淡,甚至还有点愤慨。 她向彼得• 伊凡内奇鞠躬,但那副神气显出仿佛他有什么过错似的。 女儿后面站着一个同样面带愠色的青年。 伊凡内奇认识他是法院侦审官,家里很有几个钱,而且听说是她的未婚夫。 伊凡内奇沮丧地向他们点点头,正要往死人房间走去,这时楼梯下出现了在中学念书的儿子。 这孩子活脱就是年轻时的伊凡• 伊里奇。 伊凡内奇记得伊凡• 伊里奇在法学院念书时就是这个模样。 这孩子眼睛里含着泪水,神态也像那些十三四岁的愣小子。 他一看见彼得• 伊凡内奇,就忧郁而害臊地皱起眉头。 伊凡内奇向他点点头,走进灵堂。 丧事礼拜开始了:又是蜡烛,又是呻吟,又是神香,又是眼泪,又是啜泣。 伊凡内奇皱紧眉头站着,眼睛瞅着自己的双脚。 他一眼也不看死人,直到礼拜结束他的心情都没有受悲伤气氛的影响,并且第一个走出灵堂。 前厅里一个人也没有。 充任餐厅侍仆的庄稼汉盖拉西姆从灵堂奔出来,用他那双强壮的手臂努力在一排外套中间翻寻着,终于把彼得• 伊凡内奇的外套找出来,递给他。 伊凡内奇想说句话应酬一下。 伊凡内奇送上车,又奔回台阶上,仿佛在考虑还有些什么事要做。 在闻过神香、尸体和石碳酸的臭味以后,彼得• 伊凡内奇特别爽快地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 还可以到费多尔• 瓦西里耶维奇家去一下。 伊凡内奇就去了。 果然,他到的时候,第一局牌刚结束,因此他就顺当地成了第五名赌客。 二 伊凡• 伊里奇的身世极其普通、极其简单而又极其可怕。 他是个法官,去世时才四十五岁。 他父亲是彼得堡一名官员,曾在好几个政府机关任职,虽不能胜任某些要职,但凭着他的资格和身份,从没被逐出官场,因此总能弄到一些有名无实的官职和六千到一万卢布的有名有实的年俸,并一直享受到晚年。 伊里亚? 叶斐莫维奇? 高洛文就是这样一个多余机关里的多余的三等文官。 他有三个儿子。 伊里奇排行第二。 老大像他父亲一样官运亨通,不过在另一个机关,也快到领干薪的年龄。 老三没有出息。 他在几个地方都败坏了名声,眼下在铁路上供职。 父亲也好,两位哥哥也好,特别是两位嫂子,不仅不愿同他见面,而且非万不得已从不想到有他这样一个兄弟。 姐姐嫁给了格列夫男爵,他同他岳父一样是彼得堡的官员。 他不像老大那样冷淡古板,也不像老三那样放荡不羁。 他介于他们之间:聪明,活泼,乐观,文雅。 他跟弟弟一起在法学院念过书。 老三没有毕业,念到五年级就被学校开除了;伊凡• 伊里奇则毕了业,而且成绩优良。 他在法学院里就显示了后来终生具备的特点:能干,乐观,厚道,随和,但又能严格履行自认为应尽的责任,而他心目中的责任就是达官贵人所公认的职责。 他从小不会巴结拍马,成年后还是不善于阿谀奉承,但从青年时代起就像飞蛾扑火那样追随上层人士,模仿他们的一举一动,接受他们的人生观,并同他们交朋友。 童年时代和少年时代的热情在他身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开始迷恋声色,追逐功名,最后发展到了自由放纵的地步。 不过,他的本性还能使他保持一定分寸,不至于过分逾越常规。 在法学院里,他认为自己的有些行为很卑劣,因此很嫌恶自己。 但后来看到地位比他高的人都在那样干,而且并不认为卑劣,他也就不以为意,不再把它们放在心上,即使想到也无动于衷。 这个官职是他父亲替他谋得的。 伊里奇到了外省,很快就像在法学院那样过得称心如意。 他奉公守法,兢兢业业,生活得欢快而又不失体统。 他有时奉命到各县视察,待人接物稳重得体,对上待下恰如其分,不贪赃枉法,而且总能圆满完成上司交下的差事,主要是处理好分裂派教徒事件。 他同省里一位死缠住他这个风流法学家的太太有暧昧关系;还同一个女裁缝私通;有时同巡察的副官们狂饮欢宴,饭后还去花街柳巷寻欢作乐。 他奉承上级长官,甚至长官夫人,手法高明,无懈可击,从未引起非议,人家至多说一句法国谚语:年轻时放荡在所难免。 伊里奇就这样干了五年。 接着他的工作调动了,因为成立了新的司法机关,需要新的官员。 于是伊凡• 伊里奇就调任这样的新职。 伊里奇被推荐任法院侦讯官的职务,他接受了,虽然这位置在另一个省里,因此他得放弃原有的各种关系,另起炉灶,重新结交朋友。 朋友们给伊凡• 伊里奇饯行,同他一起摄影,还赠给他一个银烟盒留念。 他就走马上任去了。 对伊凡• 伊里奇来说,侦讯官的工作比原来的工作有趣得多,迷人得多。 以前他感到扬扬得意的是,身穿精工缝制的文官制服,昂首阔步地经过战战兢兢等待接见的来访者和对他羡慕不止的官员们面前,一直走进长官办公室,并且跟长官一起喝茶吸烟;但那时直接听命于他的人,只有县警察局长和分裂派教徒,而且要在他奉命出差的时候。 他对待他们总是客客气气,使他们感到,他尽管操着生杀大权,却平易近人,毫无架子。 那个时候,这样直接听命于他的人不多。 如今伊凡• 伊里奇当上法院侦讯官,他懂得就连达官贵人的命运也都操在他手里,他只要在公文上批几句,不论哪个要人都将成为被告或证人来到他面前,并且得站着回答他的问题,如果他不请他坐下的话。 伊里奇从不滥用权力,相反总是不露锋芒,而这种权力的意识和适当用权的技术,就成了他担任新职后最感兴趣的事。 从事这项新职,也就是说审查工作,伊凡• 伊里奇很快就掌握一种本领,能排除一切与本案无关的情节,使各种错综复杂的案情在公文上表现得简单明了,不带丝毫个人意见,完全符合公文要求。 这是一项新的工作,而伊凡• 伊里奇则属于第一批执行1864年新法典的人。 自从在新地方就任法院侦讯官以来,伊凡• 伊里奇结交了一批新朋友,建立了一些新关系,获得了新的社会地位,并多少采取了新作风。 他在省里同政府保持一定距离,却周旋于司法界头面人物和豪门巨富之间,对当局稍表不满,发表温和的自由主义言论和开明观点。 此外,伊凡• 伊里奇就任新职后仍旧讲究服饰,注意仪表,只是不再刮去下巴颏上的胡子而听其自然生长。 伊里奇在新地方过得很愉快。 他跟一批反对省长的人关系很好;薪俸比以前优厚;他逢场作戏,打打纸牌,以增添乐趣。 他头脑聪敏,很会打牌,因此常常赢钱。 伊里奇在新地方任职两年后遇见了后来成为他妻子的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 米海尔。 她是伊凡• 伊里奇出入的圈子里最迷人最伶俐最出色的姑娘。 伊里奇在公余之暇,找点消遣,其中包括同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戏谑调情。 伊里奇任特派员时常常跳舞,但当上侦讯官后就难得跳了。 如今他跳舞只是为了要显示,尽管他身为侦讯官和五等文官,跳舞水平可决不比别人差。 这样,有时晚会将近结束,他就请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一起跳舞,主要借这种机会去征服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的心。 她爱上了他。 费多罗夫娜出身望族,长得不错,而且小有家产。 伊里奇可以指望找到一个更出色的配偶,但这个配偶也不错。 伊里奇自己有薪俸收入,他希望她也有同样多的进款。 她出身名门,生得又温柔美丽,很有教养。 说伊凡• 伊里奇同她结婚,是因为爱上这位小姐,并且发觉她的人生观同他一致,那不符合事实。 说他结婚,是因为在他的圈子里大家都赞成这门婚事,那同样不符合事实。 伊里奇结婚是出于双重考虑:娶这样一位妻子是幸福的,而达官贵人们又都赞成这门亲事。 伊里奇就这样结了婚。 在准备结婚和婚后初期,夫妻恩爱,妻子尚未怀孕,再加上崭新的家具,崭新的餐具,崭新的衣服,日子过得很美满。 伊里奇认为他原来的生活轻松愉快而又高尚体面,并且受到上流社会的赞许,如今结婚不仅不会损害这种生活,而且使它更加美满。 但在妻子怀孕几个月后,出现了一种痛苦难堪而有失体统的新局面,那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而且怎么也无法摆脱。 不论什么事她都横加挑剔,动不动就对他大吵大闹。 起初伊凡• 伊里奇想继续用快乐体面的人生态度来排除烦恼。 他不管妻子的情绪,照旧高高兴兴地过日子:请朋友到家里来打牌,自己上俱乐部或者到朋友家串门子。 可是有一次妻子气势汹汹对他破口大骂。 这以后只要他稍不顺她的意,她就把他臭骂一顿,显然非把他制服不可,也就是说要他安守在家里,并且像她一样唉声叹气,无病呻吟,这使伊凡• 伊里奇感到心惊胆战。 他懂得了,夫妇生活,至少是他同妻子的生活,并不能始终维持快乐和体面,相反,常常会损害这样的气氛,因此必须设法防范。 伊里奇借口公务繁忙,来对付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 他发现这种办法很有效,因此常用它来保卫自己的独立天地。 孩子生后,喂养很费事,常常发生这样那样的麻烦,不是婴儿害病就是做母亲的害病,有时是真病,有时是假病。 不管怎样,伊凡• 伊里奇都得照顾,尽管他对这些事一窍不通。 而伊凡• 伊里奇保卫自己独立天地、不受家庭干扰的欲望却越来越强烈。 妻子的脾气越来越暴躁,要求越来越苛刻,伊凡• 伊里奇也越来越把生活的重心转移到公务上。 他更加喜爱官职,醉心功名。 不久,在结婚一年后,伊凡• 伊里奇懂得了,夫妇生活虽然也有一些好处,但却是一种很复杂很痛苦的事。 而要尽到自己的责任,过一种受社会赞许的体面生活,必须像做官一样建立适当的关系。 伊里奇就给自己建立了这样的夫妇关系。 他对家庭生活的要求,只是能吃到家常便饭,生活上有照料和过床笫生活,而这些都是她能向他提供的。 他主要的要求是维持社会所公认的体面的夫妇关系。 此外,他就自寻欢乐,获得了欢乐也就心满意足。 要是家里遇到不愉快,他就立刻逃到公务活动的独立天地里去,并在那里自得其乐。 伊里奇当侦讯官,声誉显赫,三年后就升任副检察官。 新的官职、重要的地位、控诉和拘捕任何人的权力、当众的演说、辉煌的功绩——这一切使伊凡• 伊里奇更加官迷心窍。 孩子一个个生下来。 妻子变得越来越乖戾,越来越易怒,但伊凡• 伊里奇确立的家庭关系几乎不受妻子脾气的影响。 伊里奇在这个城市里任职七年,接着被调到另一个省里当检察官。 他们搬了家,手头的钱不多,妻子又不喜欢那新地方。 薪俸尽管比原来多,但生活程度高,再说又死了两个孩子,因此伊凡• 伊里奇就感到家庭生活比以前更乏味了。 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搬到新地方后,不论遇到什么麻烦,总要责怪丈夫。 夫妇间不论谈什么事,尤其是谈教育孩子问题,总会联想到以前的不和,引起新的争吵。 夫妇俩如今难得有恩爱的时刻,即使有,也是很短暂的。 他们在爱情的小岛上临时停泊一下,不久又会掉进互相敌视的汪洋大海,彼此冷若冰霜。 要是伊凡• 伊里奇认为家庭生活不该如此,他准会对这种冷漠感到伤心,不过他不仅认为这样的局面是正常的,而且正是他所企求的。 他的目标就是要尽量摆脱家庭生活的烦恼,而表面上又要装得若无其事,保持体面。 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尽量少同家人待在一起,如果不得已必须这样做,也总是竭力找有旁人在场的机会。 不过,伊凡• 伊里奇这样过日子,主要靠的是他有公务。 他把全部生活乐趣都集中在官场的天地里。 而这种乐趣支配了他的整个身心。 意识到自己的权力,对任何人都操有生杀大权,每次走进法庭和遇到下属时那种威风凛凛的气派(即使只是表面的),在上司与下属之间周旋的本领,尤其是自觉高明的办事能力——这一切都使他扬扬得意,再加上跟同事们谈天、宴会和打牌,他的生活就显得很充实。 总之,伊凡• 伊里奇的生活过得合乎他的愿望:快乐而体面。 就这样他又过了七年。 大女儿已经十六岁,另外又死了一个孩子,只剩下一个男孩在中学念书。 这个孩子是引起夫妇争吵的一大因素。 伊里奇要送他读法学院,而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却偏把他送进普通中学。 女儿在家里学习,成绩良好;儿子学得也不错。 三 伊凡• 伊里奇婚后就这样过了十七年的光阴。 现在他已是一个老检察官了。 他推辞了几次工作上的调动,一心想找个更称心的职司,不料出了一种不愉快的事,把他生活的安宁给破坏了。 伊里奇想谋取大学城首席法官的位置,但被戈佩捷足先得。 伊里奇十分生气,提出责问,同戈佩吵嘴,又冒犯顶头上司;他从此受冷遇,下一次任命也没有他的份。 这是1880年,也是伊凡• 伊里奇一生中最倒霉的年头。 他一方面入不敷出,另一方面又被人家遗忘。 他觉得人家待他极不公平,人家却认为对他已仁至义尽。 就连父亲都认为无须再帮助他了。 他觉得大家都把他抛弃了,并认为他有三千五百卢布年俸已很不错,甚至可说是十分幸福了。 人家待他这么不公平,妻子经常责骂他,家里入不敷出,开始负债。 这种情况当然谈不上正常,而且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今年夏天,伊凡• 伊里奇为了节省开支,同妻子一起到内弟乡下度假。 在乡下不做事,伊凡• 伊里奇第一次不仅感到无聊,而且觉得十分愁闷。 他认定无法这样过活,必须采取断然措施。 伊里奇不能入睡,在露台上踱了个通宵,决定上彼得堡奔走一番,争取调到其他部门工作,以惩罚他们,惩罚那些不会赏识他才能的人。 第二天早晨,他不顾妻子和内弟的劝阻,乘车上彼得堡。 他唯一的目的就是弄到一个年俸五千卢布的位置。 他不再计较是哪个机关,是哪个派别和哪种工作。 他只要一个位置,年俸五千卢布的位置,不论政府机关、银行、铁路、玛丽皇后御用机关,甚至海关都行,但一定要有五千卢布收入,一定要离开那个不会赏识他才能的机关。 伊里奇此行取得了意外收获。 在库尔斯克火车站,头等车厢里上来一个熟人,名叫伊林。 伊林告诉他库尔斯克省刚接到电报,部里最近人事上有重大变动,彼得• 伊凡内奇的位置将由伊凡• 谢苗内奇接任。 这次调动,除了对国家有一定影响外,对伊凡• 伊里奇具有特殊意义,因为起用了新人彼得? 彼得罗维奇和他的朋友扎哈尔• 伊凡内奇。 这对他伊凡• 伊里奇极其有利,因为扎哈尔? 伊凡内奇是伊凡• 伊里奇的同学,又是他的好朋友。 在莫斯科,这个消息得到了证实。 伊里奇来到彼得堡,找到了扎哈尔• 伊凡内奇,后者答应给他在原来的司法部里谋一个好差事。 一星期后,他给妻子发了一封电报。 伊里奇通过这次人事调动在他的旧部里获得意外任命:比同事高两级,年俸五千,再加调差费三千五百。 伊里奇消除了对原来对头和整个机关的怨气,感到十分得意。 伊里奇回到乡下,兴高采烈。 他好久没有这样快活了。 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也很高兴,夫妇俩变得和好了。 伊里奇讲到他在彼得堡怎样受祝贺,原来的对头怎样厚着脸皮巴结他,怎样羡慕他的地位,特别讲到他在彼得堡怎样受人尊敬。 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听着他讲,装出相信的样子,也不打岔,心里却盘算着怎样到新地去重新安排生活。 伊里奇高兴地看到,她的想法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们一度坎坷的生活重又变得快乐而体面了。 伊里奇只回家几天。 九月十日他就得走马上任。 此外,他还得在新地方安顿下来,把家具什物从省里运去,再要添置和定做许多新东西。 总之,要根据他同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几乎一致的想法把新居布置好。 现在,一切都进行得称心如意,他同妻子又意气相投。 他们俩一起生活的时间很少,像现在这样投契,除了婚后头几年,还不曾有过。 伊里奇一家忽然十分亲热,弄得伊凡• 伊里奇只好独自先走。 伊里奇走了,事业上一帆风顺,同妻子言归于好,这两件事互为因果,使他心情愉快。 他找到一座精美的住宅,恰合夫妇俩的心意,高大宽敞的老式客厅、豪华舒适的书房、妻子的房间、女儿的房间、儿子的书房,一切像是为他们特意设计的。 伊里奇亲自布置房间,选择墙纸,添置家具——从旧货店买来的,式样特别古雅,定制了沙发套和窗帘。 房子布置得越来越漂亮,符合他的理想。 他布置到一半,发觉比他希望的更美。 他相信,等全部完工,将更加富丽堂皇,而决不会流于庸俗。 临睡前,他想象他的前厅将是什么样子。 他瞧着没有布置好的客厅,仿佛看到壁炉、屏风、古董架、散放着的小椅子、墙上的挂盘和铜器都已安放得井井有条。 他想到妻子和女儿在这方面跟他有同样的爱好,看到这种排场,准会大吃一惊,不禁暗暗高兴。 她们一定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气派。 他特别得意的是买到一些价廉物美的古董,使整座房子显得格外豪华。 他在信里故意把情况说得差一些,这样她们一看到就会更加惊讶。 他热衷于装饰新居,就连心爱的公务都不那么感兴趣了。 有时法院开庭,他也心不在焉:他在考虑究竟用什么样的窗帘顶檐,直的还是拱的。 他对这事兴致勃勃,亲自动手安放家具,重新挂上窗帘。 有一次他爬到梯子上,指点愚笨的沙发裁缝怎样挂窗帘,一不留神失足掉下来,但他是个强壮而灵活的汉子,立刻站住了,只是腰部撞在窗框上。 伤处痛了一阵,不久就好了。 这一时期,伊凡• 伊里奇觉得自己特别快乐和健康。 不过,房子布置得十分雅致——不仅他自己这么认为,凡是看到的人都这么说。 其实,房子里的摆设无非是那种不太富裕、却一味模仿富裕人家的小康之家的气派,千篇一律地尽是花缎、红木家具、盆花、地毯、古铜器、发亮铜器,等等。 一定阶级的人总是拿这些东西来表示他们一定的身份。 伊里奇家里的摆设同人家没有什么两样,因此引不起人家的注意,但他却扬扬自得,以为与众不同。 他到车站去接家眷,把他们带到装修一新的寓所里,系白领带的男仆打开摆满鲜花的前厅,他们走进客厅、书房,高兴得欢呼起来。 他领他们到各处观看,得意扬扬地听着他们的称赞,容光焕发,感到十分幸福。 当天晚上喝茶的时候,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随便问到他是怎么摔跤的,他就笑着做给他们看,他怎样从梯子上掉下来,把沙发裁缝吓坏了。 要是换了别人,准会摔坏的,可我只在这儿撞了一下,摸摸有点疼,但已经好多了,只是有点青肿。 不过总的来说,他们感到称心如意了。 最初他们过得特别愉快,房子还没有完全布置好,需要再买些什么,定制些什么,有些东西需要搬动,有些东西需要调整。 尽管夫妇之间有时意见分歧,但两人对新的生活都很满意,而且有许多事要做,因此没有发生大的争吵。 等一切都安排舒齐,他们开始感到有点空虚,但当时还需要结交一批新朋友,培养新习惯,因此生活还是很充实。 伊里奇上午在法院办公,下午回家吃饭,开头一个时期情绪很好,虽然为房子的事有时也有点烦恼。 (例如,他发现桌布或沙发面子上有污点,窗帘系带断了,就会发脾气,因为看到他煞费苦心置办的东西被损坏,心里难过。 )不过,伊凡• 伊里奇的生活还是过得合乎他的理想:轻松、愉快而体面。 他每天早晨九时起床,喝咖啡,看报,然后穿上制服去法院。 他必须排除各种外来干预,免得妨碍诉讼程序,同时严禁徇私枉法,严格依法办事。 要是有人想探听什么事,而这事不属伊凡• 伊里奇主管,他就不能同这人发生任何关系,但要是这人有正式公文,上面写明事由,那么伊凡• 伊里奇就会根据法律许可的范围尽力办去,并且办得不违反人情,也就是说面子上过得去。 但只要公事一结束,其他关系也就结束了。 分清法律和人情,这种本领伊凡• 伊里奇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而且凭着天赋的才能和长期的经验,他有时故意把法律和人情混淆起来。 他之所以敢于这样做,那是因为他自信总有能力划清两者的界限,如果需要的话。 伊里奇办这种事不仅轻松、愉快和体面,简直可说是得心应手。 在休庭时,他吸烟、喝茶,随便谈谈政治、社会新闻和纸牌,而谈得最多的还是官场中的任命。 然后,他好像第一小提琴手,出色地演奏完毕,疲劳地乘车回家。 回到家里,发现母女俩出去了,有时在接待客人,儿子上学了,有时在跟补课教师复习功课。 一切都井井有条。 饭后要是没有客来,伊凡• 伊里奇就看些当时流行的书籍。 晚上,他坐下来处理公事:批阅文件,查看法典,核对证词。 他干这些,既不感到无聊,也不觉得有趣。 要是有机会打牌,那么处理公事就感到无聊;要是没有机会打牌,那么处理公事总比独自闲坐或者跟妻子面面相对要好得多。 伊里奇喜欢举行便宴,邀请有权有势的先生夫人参加。 这种消遣跟其他同样身份的人没有差别,犹如他的客厅跟人家的客厅没有差别一样。 他们家里还举行过一次舞会。 舞会办得很好,伊凡• 伊里奇心情愉快,可惜最后为蛋糕糖果的事同妻子大闹了一场。 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有她的打算,但伊凡• 伊里奇坚持要到最高级糖果铺去买糕点,结果买了许多蛋糕。 争吵就是由于蛋糕太多吃不完,而糖果铺的账却高达四十五卢布引起的。 争吵很激烈,闹得很不愉快。 普拉斯柯菲雅• 伊里奇气得双手抱住脑袋,恨恨地说出离婚之类的话来。 不过,晚会本身还是很快活的,前来参加的都是社会名流。 伊里奇同特鲁峰诺娃公爵夫人跳舞。 身居要职的乐趣在于自尊心的满足,社会活动的乐趣在于虚荣心的满足,但伊凡• 伊里奇的真正乐趣却在于打牌。 他认为,不管生活上遇到什么烦恼,那像蜡烛一样驱除黑暗的最大乐趣,就是同几个规规矩矩的好搭档坐下来一起打牌,而且一定要四人一起(五人一起打就很难有结果,虽然得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认认真真地打(要是顺手的话),然后吃点夜宵,喝一大杯葡萄酒。 打过牌以后睡觉,尤其是稍微赢一点钱(赢得太多也不好),伊凡• 伊里奇觉得特别愉快。 他们就这样过着日子。 他们家的来客都是达官贵人,有的地位显赫,有的年少英俊。 夫妻和女儿待人的态度完全一致。 凡是满脸堆笑、投奔到他们那间墙上装饰着日本盘子的客厅来的潦倒亲友,他们都加以排斥。 不久,这些寒酸的亲友不再上门,高洛文家的来客就限于达官贵人。 年轻人纷纷追求丽莎,其中包括彼特利歇夫。 那是德米特里? 伊凡内奇? 彼特利歇夫的儿子,又是他财产的唯一继承人,现任法院侦讯官。 他也在热烈地追求丽莎,弄得伊凡• 伊里奇已在跟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商量:要不要让他们一起坐三驾马车,或者举办一次堂会看看表演。 他们就这样过着日子:一切都称心如意,没有任何变化。 四 家里人个个身体健康。 只有伊凡• 伊里奇有时说,他嘴里有一种怪味,左腹有点不舒服,但不能说有病。 这种不舒服的感觉逐渐增长,虽还没有转变为疼痛,但他经常感到腰部发涨,情绪恶劣。 他的心情越来越坏,影响了全家快乐而体面的生活。 夫妇吵嘴的事越来越多,轻松愉快的气氛消失了,体面也很难维持。 争吵更加频繁,夫妇之间相安无事的日子少得就像汪洋大海里的小岛。 如今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说丈夫脾气难弄,那倒不是没有理由的。 她说话喜欢夸张,往往夸张地说,他的脾气一直很坏,要不是她心地善良,这二十年可真没法忍受。 的确,现在争吵总是由伊凡• 伊里奇引起的。 他吃饭总要发脾气,往往从吃汤开始。 他一会儿发现碗碟有裂痕,一会儿批评饭菜烧得不好吃,一会儿责备儿子吃饭把臂肘搁在桌上,一会儿批评女儿的发式不正派。 而罪魁祸首总是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 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起初向他回敬,也对他说了一些难听的话,但有两三次他一开始吃饭就勃然大怒。 她明白了,这是一种由进食而引起的病态,就克制自己,不再还嘴,只是催他快吃。 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认为自己的忍让是一种值得称道的美德。 她认定丈夫脾气极坏,给她的生活带来不幸。 她开始可怜自己。 她越是可怜自己,就越是憎恨丈夫。 她巴不得他早点死,但又觉得不能这样想,因为他一死就没有薪俸了。 而这一点却使她更加恨他。 她认为自己不幸极了,因为就连他的死都不能拯救她。 她变得很容易发脾气,但又强忍着,而她这样勉强忍住脾气,却使他的脾气变得更坏。 有一次夫妻争吵,伊凡• 伊里奇特别不讲理。 事后他解释说,他确实脾气暴躁,但这是由于病的缘故。 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就对他说,既然有病,就得治疗,要他去请教一位名医。 他乘车去了。 一切都不出他所料,一切都照章办理。 我知道该怎么办,对付每个病人都是这样的。 医生对待他的神气,就如他在法庭上对待被告那样。 医生说,如此这般的症状表明您有如此这般的病,但要是化验不能证明如此这般的病,那就得假定您有如此这般的病。 要是假定有如此这般的病,那么……等等。 对伊凡• 伊里奇来说,只有一个问题是重要的:他的病有没有危险?但医生对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置之不理。 从医生的观点来说,这问题没有意思,不值得讨论;存在的问题只是估计一下可能性:是游走肾,还是慢性盲肠炎。 这里不存在伊凡• 伊里奇的生死问题,只存在游走肾和盲肠炎之间的争执。 在伊凡• 伊里奇看来,医生已明确认定是盲肠炎,但又保留说,等小便化验后可以得到新的资料,到那时再做进一步诊断。 这一切,就跟伊凡• 伊里奇上千次振振有词地对被告宣布罪状一模一样。 医生也是那么得意扬扬,甚至从眼镜上方瞧了一眼被告,振振有词地做了结论。 从医生的结论中伊凡• 伊里奇断定,情况严重,对医生或其他人都无所谓,可是对他却非同小可。 这结论对伊凡• 伊里奇是个沉重的打击,使他十分怜悯自己,同时十分憎恨那遇到如此严重问题却无动于衷的医生。 伊里奇慢吞吞地走出诊所,垂头丧气地坐上雪橇回家。 伊里奇觉得街上的一切都是阴郁的:马车夫是阴郁的,房子是阴郁的,路上行人是阴郁的,小铺子是阴郁的。 他身上的疼痛一秒钟也没有停止,听了医生模棱两可的话后就觉得越发厉害。 伊里奇如今更加心情沉重地忍受着身上的疼痛。 他回到家里,给妻子讲了看病的经过。 妻子听着。 他讲到一半,女儿戴着帽子进来,准备同母亲一起出去。 女儿勉强坐下来听他讲这无聊的事,但她听得不耐烦了,母亲也没有听完他的话。 把药方给我,我叫盖拉西姆到药房去抓药。 妻子在屋子里时,他不敢大声喘气,等她走了,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伊里奇说。 验过小便后,医生又改了药方。 不过,小便化验结果和临床症状之间有矛盾。 不知怎的,医生说的与实际情况不符。 也许是医生疏忽了,也许是撒谎,也许有什么事瞒着他。 不过伊凡• 伊里奇还是照医生的话养病,最初心里感到安慰。 伊里奇看过病后,努力执行医生的指示,讲卫生,服药,注意疼痛和大小便。 现在他最关心的是疾病和健康。 人家一谈到病人、死亡、复原,特别是谈到跟他相似的病,他表面上装作镇定,其实全神贯注地听着,有时提些问题,把听到的情况同自己的病做着比较。 疼痛没有减轻,但伊凡• 伊里奇强迫自己认为好一点了。 没有事惹他生气,他还能欺骗自己。 要是同妻子发生争吵,公务上不顺利,打牌输钱,他立刻感到病情严重。 以前遇到挫折他总是希望时来运转,打牌顺手,获得大满贯,因此还能忍受。 可是现在每次遇到挫折,他都会悲观绝望,丧失信心。 他明白这种愤怒在危害他的生命,但他无法自制。 照理他应该明白,他这样怨天尤人只会使病情加重,因此遇到不愉快的事,不应该放在心上,可是他的行为正好相反。 他说,他需要安宁,并且特别警惕破坏安宁的事。 只要他的安宁稍稍遇到破坏,他就大发雷霆。 他读医书,向医生请教,结果有害无益。 情况是逐渐恶化的,因此拿今天同昨天比较,差别似乎并不大,他还能聊以自慰,但同医生一商量,就觉得病情在不断恶化,而且发展得很快。 尽管如此,他还是经常请教医生。 这个月里他又找了一位名医。 这位名医的话,简直同原来那位一模一样,但问题的提法不同。 请教这位名医,只增加伊凡• 伊里奇的疑虑和恐惧。 另外有位医生,是他朋友的朋友,也很出名。 这位医生对他的病做了完全不同的诊断。 尽管保证他能康复,但提出的问题和假设却使伊凡• 伊里奇更加疑虑。 一个提倡顺势疗法的医生又做了另一种诊断,给了不同的药,伊凡• 伊里奇偷偷地服了一个礼拜。 可是,一礼拜后并没有见效,伊凡• 伊里奇对原来的疗法丧失了信心,对这种新疗法也丧失了信心,于是越发沮丧了。 有一次,一位熟识的太太给他介绍圣像疗法。 伊里奇勉强听着,并相信她的话。 但这事使他不寒而栗。 就这么办。 这下子主意定了。 我不再胡思乱想,我要严格遵照这种疗法,坚持到夏天。 到那时会见效的。 腰痛在折磨他,越来越厉害,一刻也不停。 他觉得嘴里的味道越来越难受,还有一股恶臭从嘴里出来,胃口越来越差,体力越来越弱。 他不能欺骗自己:他身上出现了一种空前严重的情况。 这一点只有他自己明白,周围的人谁也不知道,或者不想知道。 他们总以为天下太平,一切如旧。 这一点使伊凡• 伊里奇觉得格外难受。 家里人,尤其是妻子和女儿,热衷于社交活动。 他看到,她们什么也不明白,还埋怨他情绪不好,难以伺候,仿佛还是他不对似的。 他看出,尽管她们嘴里没说,他已成了她们的累赘,妻子对他的病已有定见,不管他说什么或做什么,她的态度都不会变。 伊里奇也像一切老实人那样,不能认真遵照医生的话养病。 今天他听医生的话服药,吃东西;明天我一疏忽,他就忘记吃药,还吃鳇鱼(那是医生禁止的),而且坐下来打牌,一打就打到深夜一点钟。 伊里奇恼怒地说。 伊凡内奇家打过一次。 费多罗夫娜向人家也向伊凡• 伊里奇本人说,他生病主要是他自己不好,给她这个做妻子的带来痛苦。 伊里奇觉得她有这样的看法是很自然的,但心里总感到难受。 在法院里,伊凡• 伊里奇发现或者心里感到人家对他抱着奇怪的态度:一会儿,人家把他看作一个不久将把位置空出来的人;一会儿,朋友们不怀恶意地嘲笑他神经过敏,因为他自认为有一种神秘可怕的东西,在不断吮吸他的精神,硬把他往那儿拉。 朋友们觉得这事挺好玩,就拿来取笑他。 尤其是施瓦尔茨说话诙谐生动而又装得彬彬有礼,使伊凡• 伊里奇想起十年前他自己的模样,因而格外生气。 来了几个朋友,坐下来打牌。 他拿出一副新牌,洗了洗,发了牌。 他把红方块跟红方块叠在一起,总共七张。 他的搭档说:没有王牌,给了他两张红方块。 还指望什么呢?快乐,兴奋,得了大满贯。 伊里奇突然又感到那种抽痛,嘴里又有那股味道。 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赢得大满贯而高兴,未免太荒唐了。 他瞧着他的搭档米哈伊尔? 米哈伊洛维奇,看他怎样用厚实的手掌拍着桌子,客客气气地不去抓一墩牌,却把它推给伊凡• 伊里奇,使他一举手就能享受赢牌的乐趣。 伊里奇想,忘记了王牌,却用更大的王牌去压搭档的牌,结果少了三墩牌,失去了大满贯。 最可怕的是他看见米哈伊尔? 米哈伊洛维奇脸色十分痛苦,却表现得若无其事。 他怎么能若无其事,这一点想想也可怕。 您休息一会儿吧。 大家闷闷不乐,谁也不开口。 伊里奇觉得是他害得大家这样闷闷不乐,但又无法改变这种气氛。 客人们吃过晚饭,各自走散了。 伊里奇独自留在家里,意识到他的生命遭到了毒害,还毒害了别人的生命,这种毒不仅没有减轻,而且越来越深地渗透到他的全身。 他常常带着这样的思想,再加上肉体上的疼痛和恐惧躺到床上,疼得大半夜不能合眼。 可是天一亮又得起来,穿好衣服,乘车上法院,说话,批公文,要是不上班待在家里,那么一天二十四小时,每个小时都得活受罪。 而且,在这样的生死边缘上,他只能独自默默地忍受,没有一个人了解他,也没有一个人可怜他。 五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光景。 新年前夕,他的内弟来到他们城里,住在他们家。 那天,伊凡• 伊里奇上法院尚未回家。 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上街买东西去了。 伊里奇回到家里,走进书房,看见内弟体格强壮,脸色红润,正在打开手提箱。 他听见伊凡• 伊里奇的脚步声,抬起头,默默地对他瞧了一会儿。 他的眼神向伊凡• 伊里奇说明了问题。 内弟张大嘴,正要喔唷一声叫出来,但立刻忍住了。 这个动作证实了一切。 伊里奇怎样想使内弟再谈谈他的模样,内弟却绝口不提。 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一回来,内弟就到她屋里去了。 伊里奇锁上房门,去照镜子,先照正面,再照侧面。 他拿起同妻子合拍的照片,拿它同镜子里的自己做着比较。 变化很大。 然后他把双臂露到肘部,打量了一番,才放下袖子,在软榻上坐下来,脸色变得漆黑。 他打开门,走到前厅。 客厅的门关着。 他踮着脚走到门边,侧着耳朵听。 费多罗夫娜说。 你看看他的眼睛,没有一点光。 尼古拉耶夫(一位医生)说如此这般,可我不知道。 他竭力在想象中捕捉这个肾脏,不让它游走,把它固定下来。 这事看上去轻而易举。 伊凡内奇(那个有医生朋友的朋友)。 这种矫揉造作的贤惠使他生气。 他阴沉着脸对她瞅了一眼。 伊凡内奇。 然后跟他一起到医生家去。 他遇见医生,跟他谈了好半天。 医生根据解剖学和生理学对他的病做了分析,他全听懂了。 盲肠里有点毛病,有点小毛病。 全会好的。 只要加强一个器官的功能,减少另一个器官的活动,多吸收一点,就会好的。 吃饭时,他晚到了一点。 吃过饭,他兴致勃勃地谈了一通,但好一阵不能定下心来做事。 最后他回到书房,立刻动手工作。 他批阅公文,处理公事,但心里念念不忘有一件要事被耽误了。 等公事完毕,他才记起那件事就是盲肠的毛病。 但他故作镇定,走到客厅喝茶。 那里有几个客人,正在说话,弹琴,唱歌。 他得意的未来女婿、法院侦讯官也在座。 据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说,伊凡• 伊里奇那天晚上过得比谁都快活,其实他一分钟也没有忘记盲肠的毛病被耽误了。 十一点钟他向大家告辞,回自己屋里去。 自从生病以来,他就独自睡在书房里。 他走进屋里,脱去衣服,拿起一本左拉的小说,但没有看,却想着心事。 他想象盲肠被治愈了。 通过吸收,排泄,功能恢复正常。 突然他又感觉到那种熟悉的隐痛,痛得一刻不停,而且很厉害。 嘴里又是那种恶臭。 他顿时心头发凉,头脑发晕。 是啊,有过生命,可现在它在溜走,在溜走,而我又留不住它。 是啊!何必欺骗自己呢?除了我自己,不是人人都很清楚我快死了吗?问题只在于还有几个礼拜、几天,还是现在就死。 原来有过光明,现在却变成一片黑暗。 等我没有了,我将在哪儿?难道真的要死了吗?不,我不愿死。 蜡烛和烛台被碰翻,落到地上。 他又仰天倒在枕头上。 是的,死。 他们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想知道,谁也不可怜我。 他们玩得可乐了。 (他听见远处传来喧闹和伴奏声。 )他们若无其事,可他们有朝一日也要死的。 都是傻瓜!我先死,他们后死,他们也免不了一死。 可他们还乐呢。 他痛苦得受不了。 难道谁都得受这样的罪吗!他坐起来。 先是腰部撞了一下,但过了一两天我还是好好的。 稍微有点疼,后来疼得厉害了,后来请医生,后来泄气了,发愁了,后来又请医生,但越来越接近深渊。 体力越来越差,越来越接近……越来越接近……我的身子虚透了,我的眼睛没有光。 我要死了,可我还以为是盲肠有病。 我想治好盲肠,其实是死神临头了。 他侧身摸索火柴,用臂肘撑住床几。 臂肘撑得发痛,他恼火了,撑得更加使劲,结果把床几推倒了。 他绝望得喘不过气来,又仰天倒下,恨不得立刻死去。 这当儿,客人们纷纷走散。 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送他们走。 她听见什么东西倒下,走进来。 他躺着,喘息得又重又急,好像刚跑完了几里路,眼睛停滞地瞧着她。 撞……倒了。 她不会明白的。 她扶起床几,给他点上蜡烛,又匆匆走掉了:她还得送客。 等她回来,他仍旧仰天躺着,眼睛瞪着天花板。 她吻他的时候,他从心底里憎恨她,好容易才忍住不把她推开。 上帝保佑你好好睡一觉。 伊里奇看到自己快要死了,经常处于绝望中。 他心里明白,他快要死了,但他对这个念头很不习惯,他实在不理解,怎么也不能理解。 他在基捷韦帖尔的逻辑学里读到这样一种三段论法:盖尤斯是人,凡人都要死,因此盖尤斯也要死。 他始终认为这个例子只适用于盖尤斯,绝对不适用于他。 盖尤斯是人,是个普通人,这个道理完全正确;但他不是盖尤斯,不是个普通人,他永远是个与众不同的特殊人物。 他原来是小伊凡,有妈妈,有爸爸,有两个兄弟——米嘉和伏洛嘉,有许多玩具,有马车夫,有保姆,后来又有了妹妹卡嘉,还有儿童时代、少年时代和青年时代的喜怒哀乐。 难道盖尤斯也闻到过他小伊凡所喜爱的那种花皮球的气味吗?难道盖尤斯也那么吻过妈妈的手,听到过妈妈绸衣褶裥的声吗?难道盖尤斯也曾在法学院里因点心不好吃而闹过事吗?难道盖尤斯也那么谈过恋爱吗?难道益尤斯能像他那样主持审讯吗? 盖尤斯的确是要死的,要他死是正常的,但我是小伊凡,是伊凡• 伊里奇,我有我的思想感情,跟他截然不同。 我不该死,要不真是太可怕了。 这就是他的心情。 我和我的朋友们都明白,我跟盖尤斯完全不同。 但这不只是思想,而是现实,它出现了,摆在他面前。 他故意想想别的事来排挤这个想法,希望从中找到精神上的支持。 他试图用原来的一套思路来对抗死的念头。 但奇怪得很,以前用这种办法可以抵挡和驱除死的念头,如今却不行。 近来,伊凡• 伊里奇常常想恢复原来的思绪,以驱除死的念头。 他跟同事们谈话,在法庭上坐下来,照例漫不经心地扫一眼人群,两条干瘦的胳膊搁在麻栎椅扶手上,照例侧身凑近旁边的法官,挪过卷宗,同他耳语几句,然后猛地抬起眼睛,挺直身子,说几句老套,宣布开庭。 但审讯到一半,腰部不顾正在开庭,突然又抽痛起来。 伊里奇定下神,竭力不去想它,可是没有用。 它又来了,站在他面前,打量着他。 他吓得呆若木鸡,眼睛里的光也熄灭了。 他竭力振作精神,定下心来,勉强坚持到庭审结束,闷闷不乐地回家去。 他明白,法院开庭也不再能回避他想回避的事,他在审讯时也不能摆脱它。 最最糟糕的是,它吸引他,并非要他有什么行动,而只是要他瞧着它,面对面地瞧着它,什么事也不做,难堪地忍受着折磨。 为了摆脱这种痛苦,伊凡• 伊里奇寻找另一种屏风来自卫,但另一种屏风也只能暂时保护他,不久又破裂了,或者变得透明了,仿佛它能穿透一切,什么东西也挡不住它。 有一次他走进精心布置的客厅——他摔跤的地方,他嘲弄地想,正是为了布置它而献出了生命,因为他知道他的病是由跌伤引起的,——他发现油漆一新的桌上有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 他研究原因,发现那是被照相簿上弯卷的青铜饰边划破的。 他拿起他深情地贴上照片的照相簿,对女儿和她那些朋友的粗野很恼火——有的地方撕破了,有的照片被颠倒了。 他把照片仔细整理好,把照相簿饰边扳平。 然后他想重新布置,把照相簿改放到盆花旁的角落里。 他吩咐仆人请女儿或者妻子来帮忙,可是她们不同意他的想法,反对搬动。 他同她们争吵、生气。 但这样倒好,因为他可以不再想到它,不再看见它。 它的影子一闪,他还希望它能再消失,可是他又注意到自己的腰。 腰还是在抽痛。 他再也无法把它忘记,它明明在盆花后面瞧着他。 难道真是这样吗?多可怕而又多么愚蠢哪!这不可能!不可能!但是事实。 他同它又面面相对,但对它束手无策。 他只能瞧着它,浑身发抖。 七 伊凡• 伊里奇生病第三个月的情况怎样,很难说,因为病情是逐步发展的,不易察觉。 但妻子也好,女儿也好,儿子也好,佣人也好,朋友也好,医生也好,主要是他自己,都知道,大家唯一关心的事是,他的位置是不是快空出来,活着的人能不能解除由于他存在而招惹的麻烦,他自己是不是快摆脱痛苦。 他的睡眠越来越少;医生给他服鸦片,注射吗啡,但都不能减轻他的痛苦。 他在昏昏沉沉中所感到的麻木,起初使他稍微好过些,但不久又感到同样痛苦,甚至比清醒时更不好受。 家里人遵照医生的指示给他做了特殊的饭菜,但他觉得这种饭菜越来越没有滋味,越来越倒胃口。 为他大便也做了特殊的安排。 每次大便他都觉得很痛苦,因为不清洁,不体面,有臭味,还得麻烦别人帮忙。 不过,在这件不愉快的事上,伊凡• 伊里奇倒也得到一种安慰。 每次大便总是由男仆盖拉西姆伺候。 盖拉西姆是个年轻的庄稼汉,衣着整洁,容光焕发,因为长期吃城里伙食长得格外强壮。 他性格开朗,总是乐呵呵的。 开头这个整洁的小伙子身穿俄罗斯民族服,做着这种不体面的事,总使伊凡• 伊里奇感到困窘。 有一次,他从便盆上起来,无力拉上裤子,就倒在沙发上。 他看见自己皮包骨头的大腿,不禁心惊胆战。 盖拉西姆脚登散发着柏油味的大皮靴,身上系着干净的麻布围裙,穿着干净的印花布衬衫,卷起袖子,露出年轻强壮的胳膊,带着清新的冬天空气走进来。 他目光避开伊凡• 伊里奇,竭力抑制着从焕发的容光中表现出来的生的欢乐,免得病人见了不高兴,走到便盆旁。 伊里奇有气无力地叫道。 盖拉西姆打了个哆嗦,显然害怕自己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慌忙把他那张刚开始长胡子的淳朴善良而又青春洋溢的脸转过来对着病人。 你要原谅我,我是没有办法。 过了五分钟,又那么轻悄地走回来。 伊里奇一直那么坐在沙发上。 我自己爬不起来,德米特里被我派出去了。 他用他那双强壮的手,也像走路一样轻松、利索而温柔地把主人抱起来,一只手扶住他,另一只手给他拉上裤子,想让他坐下。 但伊凡• 伊里奇要求把他扶到长沙发上。 盖拉西姆一点也不费劲,稳稳当当地把他抱到长沙发上坐下。 你真行,干得真轻巧。 可是伊凡• 伊里奇同他一起觉得很愉快,不肯放他走。 不,是那一把,让我搁腿。 腿搁得高,好过些。 伊里奇的双腿放在上面。 当盖拉西姆把他的腿高高抬起时,他觉得舒服些。 伊里奇说。 他又把他的腿抬起来放好。 盖拉两姆抬起他的双腿,他觉得确实好过些。 双腿一放下,他又觉得不舒服。 伊里奇觉得这样一点也不疼了。 这我们来得及的。 伊里奇叫盖拉西姆坐下抬着他的腿,并同他谈话。 真奇怪,盖拉西姆抬着他的腿,他觉得好过多了。 从此以后伊凡• 伊里奇就常常把盖拉西姆唤来,要他用肩膀扛着他的腿,并喜欢同他谈天。 盖拉西姆做这事轻松愉快,态度诚恳,使伊凡• 伊里奇很感动。 别人身上的健康、力量和生气往往使伊凡• 伊里奇感到屈辱;只有盖拉西姆的力量和生气不仅没有使他觉得伤心,反而使他感到安慰。 伊里奇觉得最痛苦的事就是听谎言,听大家出于某种原因都相信的那个谎言,他只是病了,并不会死,只要安心治疗,一定会好的。 可是他知道,不论采取什么办法,他都不会好了,痛苦只会越来越厉害,直到死去。 这个谎言折磨着他。 他感到痛苦的是,大家都知道,他自己也知道他的病很严重,但大家都讳言真相而撒谎,还要迫使他自己一起撒谎。 谎言,在他临死前夕散布的谎言,把他不久于人世这样严肃可怕的大事,缩小到访问、挂窗帘和晚餐吃鳇鱼等小事,这使他感到极其痛苦。 这事你们知道,我也知道,所以大家别再撒谎了。 他看到,谁也不可怜他,谁也不想了解他的真实情况。 只有盖拉西姆一人了解他,并且可怜他。 因此只有同盖拉西姆在一起他才觉得好过些。 只有盖拉西姆一人不撒谎,显然也只有他一人明白真实情况,并且认为无须隐讳,但他怜悯日益消瘦的老爷。 有一次伊凡• 除了这个谎言,或者正是由于这个谎言,伊凡• 伊里奇觉得特别痛苦的是,没有一个人像他所希望的那样可怜他。 伊里奇长时期受尽折磨,有时特别希望——尽管他不好意思承认——有人像疼爱有病的孩子那样疼爱他。 他真希望有人疼他,吻他,对着他哭,就像人家疼爱孩子那样。 他知道,他是个显赫的大官,已经胡子花白,因此这是不可能的,但他还是抱着这样的希望。 他同盖拉西姆的关系近似这种关系,因此跟盖拉西姆在一起,他感到安慰。 伊里奇想哭,要人家疼他,对着他哭,不料这时他的法院同事谢贝克走来了,伊凡• 伊里奇不仅没有哭,没有表示亲热,反而板起脸,现出严肃和沉思的神气,习惯成自然地说了他对复审的意见,并且坚持自己的看法。 他周围的这种谎言和他自己所做的谎言,比什么都厉害地毒害了他生命的最后日子。 八 有一天早晨。 伊里奇知道这是早晨,因为每天早晨都是盖拉西姆从书房里出去,男仆彼得进来吹灭蜡烛,拉开一扇窗帘,悄悄地收拾房间。 早晨也好,晚上也好,礼拜五也好,礼拜天也好,反正都一样,反正没有区别:永远是一刻不停的难堪的疼痛;意识到生命正在无可奈何地消逝,但还没有完全消逝;那愈益逼近的可怕而又可恨的死,只有它才是真实的,其他一切都是谎言。 伊里奇伸出一只手。 彼得殷勤地走过去。 瓦西里? 伊凡内奇(这是儿子)上学去了,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关照过,要是您问起,就去叫醒她。 伊里奇独自留着觉得害怕。 可是那个疼,那个疼,要是能停止一会儿就好了。 彼得向他回过头来。 伊里奇一个人。 他又呻吟起来。 他疼得很厉害,可呻吟主要不是由于疼痛,而是由于悲伤。 但愿快一点。 什么快一点?死,黑暗。 伊里奇茫然看了他好一阵,认不出他是谁,不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他这种目光弄得彼得很狼狈。 彼得现出尴尬的神色,伊凡• 伊里奇才醒悟过来。 你帮我洗洗脸,拿一件干净衬衫来。 伊里奇开始梳洗。 他断断续续地洗手,洗脸,刷牙,梳头,然后照照镜子。 他感到害怕,特别是看到他的头发怎样贴着苍白的前额。 彼得给他换衬衫。 他知道他要是看到自己的身体,一定会更加吃惊,因此不往身上看。 梳洗完毕了,他穿上晨衣,身上盖了一条方格毛毯,坐到扶手椅上喝茶。 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神清气爽,但一喝茶,立刻又感到那种味道、那种疼痛。 他勉强喝完茶,伸直腿躺下来。 他躺下,让彼得走。 还是那个样子。 一会儿出现了一线希望,一会儿又掉进绝望的海洋。 老是疼,老是疼,老是悲怆凄凉,一切都是老样子。 独个儿待着格外悲伤,想叫个人来,但他知道同人家待在一起更难受。 我要请求医生,叫他想点别的办法。 忽然前厅里响起了铃声。 会不会是医生?果然是医生。 他走进来,精神饱满,容光焕发,喜气扬扬。 那副神气仿佛表示:你们何必这样大惊小怪,我这就来给你们解决问题。 医生知道,这样的表情是不得体的,但他已经习惯了,改不掉,好像一个人一早穿上大礼服,就这样穿着一家家去拜客,没有办法改变了。 医生生气勃勃而又使人宽慰地搓搓手。 疼痛没有消除,也没有减轻。 嗯,这会儿我可暖和了,就连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那么仔细,也不会对我的体温有意见了。 嗯,您好。 接着医生收起戏谑的口吻,现出严肃的神色给病人看病:把脉,量体温,叩诊,听诊。 伊里奇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毫无意思,全是骗人的,但医生跪在他面前,身子凑近他,用一只耳朵忽上忽下地细听,脸上显出极其认真的神气,像体操一般做着各种姿势。 伊里奇面对这种场面,屈服了,就像他在法庭上听辩护律师发言一样,尽管他明明知道他们都在撒谎以及为什么撒谎。 医生跪在沙发上,还在他身上敲着。 这当儿门口传来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绸衣裳的声,还听见她在责备彼得没有及时向她报告医生的来到。 她走进来,吻吻大夫,立刻振振有词地说,她早就起来了,只是不知道医生来了才没有及时出来迎接。 伊里奇对她望望,打量着她的全身,对她那白净浮肿的双手和脖子、光泽的头发和充满活力的明亮眼睛感到嫌恶。 他从心底里憎恨她。 她的亲吻更激起他对她的难以克制的憎恨。 她对待他和他的病还是老样子。 正像医生对病人的态度都已定型不变那样,她对丈夫的态度也已定型不变:她总是亲昵地责备他没有照规定服药休息,总是怪他自己不好。 尤其是他睡的姿势不对,两腿搁得太高,这样睡对他不好。 这时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向伊凡• 伊里奇宣布,不管他是不是愿意,她今天就去请那位名医来,让他同米哈伊尔? 达尼洛维奇(平时看病的医生)会诊一下,商量商量。 他不做声,皱起眉头。 他觉得周围是一片谎言,很难判断是非曲直。 她为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自己。 她对他说这样做是为了她自己,那倒是真的,不过她的行为叫人很难相信,因此必须从反面来理解。 十一点半,那位名医果然来了。 又是听诊,又是当着他的面一本正经地交谈,而到了隔壁房间又是谈肾脏,谈盲肠,又是一本正经地问答,又是避开他现在面临的生死问题,大谈什么肾脏和盲肠有毛病,米哈伊尔? 达尼洛维奇和名医又都主张对肾脏和盲肠进行治疗。 名医临别时神态十分严肃,但并没有绝望。 伊里奇眼睛里露出恐惧和希望的光芒仰望着名医,怯生生地问他,是不是还能恢复健康。 名医回答说,不能保证,但可能性还是有的。 伊里奇用满怀希望的目光送别医生,他的样子显得那么可怜,以致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走出书房付给医生出诊费时都忍不住哭了。 被医生鼓舞起来的希望并没有持续多久。 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些图画,还是那些窗帘,还是那种墙纸,还是那些药瓶,还是他那个疼痛的身子。 伊里奇呻吟起来,给他注射了吗啡,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醒来时,天色开始发黑。 仆人给他送来晚餐,他勉强吃了一点肉汤。 于是一切如旧,黑夜又来临了。 饭后七点钟,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走进他的房间。 她穿着晚礼服,丰满的胸部被衣服绷得隆起,脸上有扑过粉的痕迹。 早晨她就提起,今晚她们要去看戏。 贝娜到这个城里做访问演出,她们定了一个包厢。 那也是他的主意。 这会儿,他把这事忘记了,她那副打扮使他生气。 不过,当他记起是他要她们定包厢去看戏的,认为孩子们看这戏可以获得美的享受,他就把自己的愤怒掩饰起来。 普拉斯柯菲雅• 费多罗夫娜进来的时候得意扬扬,但仿佛又有点负疚。 她坐下来,问他身体怎么样,不过他看出,她只是为了应酬几句才问的,并非真的想了解什么,而且知道也问不出什么来。 接着她就讲她要讲的话:她本来说什么也不愿去,可是包厢已经定了,爱伦和女儿,还有彼特利歇夫(法院侦讯官,未来的女婿)都要去,总不能让他们自己去,她其实是宁可待在家里陪他的。 现在她只希望她不在家时,他能照医生的嘱咐休息。 彼得罗维奇(未来的女婿)想进来看看你,行吗?还有丽莎。 她打扮得漂漂亮亮,露出部分年轻的身体。 对比之下,他觉得更加难受。 她却公然显示她健美的身体。 显然她正在谈恋爱,对妨碍她幸福的疾病、痛苦和死亡感到嫌恶。 费多尔? 彼得罗维奇也进来了。 他身穿燕尾服,头发烫出波纹,雪白的硬领夹着青筋毕露的细长脖子,胸前露出一大块白硬衬,瘦长的黑裤紧裹着两条强壮的大腿,手上套着雪白的手套,拿着大礼帽。 一个中学生在他后面悄悄走进来。 这个可怜的孩子穿一身崭新的学生装,戴着手套,眼圈发黑——伊凡• 伊里奇知道怎么会这样。 他总是很怜悯儿子。 儿子那种满怀同情的怯生生目光使他心惊胆战。 伊里奇觉得除了盖拉西姆以外,只有儿子一人了解他、同情他。 大家都坐下来,又问了一下病情。 接下来是一片沉默。 丽莎问母亲要望远镜。 母女俩争吵起来,不知是谁拿了,放在什么地方。 这事弄得大家都很不高兴。 费多尔? 彼得罗维奇问伊凡• 伊里奇有没有看过萨拉? 费多罗夫娜说,她演那种角色特别好。 女儿不同意她的看法。 大家谈到她的演技又典雅又真挚——那题目已谈过不知多少次了。 谈话中间,费多尔? 彼得罗维奇对伊凡• 伊里奇瞧了一眼,不做声了。 其他人跟着瞧了一眼,也不做声了。 伊里奇睁大眼睛向前望望,显然对他们很生气。 这种尴尬的局面必须改变,可是怎么也无法改变。 必须设法打破这种沉默,谁也不敢这样做,大家都害怕,唯恐这种礼貌周到的虚伪做法一旦被揭穿,真相就会大白。 丽莎第一个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 接着对未婚夫会意地微微一笑,衣服响着站起来。 大家都站起来,告辞走了。 等他们一走,伊凡• 伊里奇觉得好过些,因为虚伪的局面结束了,随着他们一起消失了,但疼痛如旧。 依旧是那种疼痛,依旧是那种恐惧,一点也没有缓和,而是每况愈下。 时间还是一分钟又一分钟、一小时又一小时地过去,一切如旧,没完没了,而无法避免的结局却越来越使人不寒而栗。 九 妻子深夜才回家。 她踮着脚悄悄进来,但他还是听见她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睛,连忙又闭上。 她想打发盖拉西姆走开,自己陪他坐一会儿。 她走了。 直到清晨三时,他一直处在痛苦的迷糊状态中。 他仿佛觉得人家硬把他这个病痛的身子往一个又窄又黑又深的口袋里塞,一个劲地往下塞,却怎么也塞不到袋底。 这件可怕的事把他折磨得好苦。 他又害怕,又想往下沉,不断挣扎,越挣扎越往下沉。 他突然跌了下去,随即惊醒过来。 依旧是那个盖拉西姆坐在床脚跟,平静而耐心地打着瞌睡。 他却躺在那里,把那双穿着袜子的瘦腿搁在盖拉西姆肩上;依旧是那支有罩的蜡烛,依旧是那种一刻不停的疼痛。 他开始可怜自己。 他等盖拉西姆走到隔壁屋里,再也忍不住,就像孩子般痛哭起来。 他哭自己的无依无靠,哭自己的孤独寂寞,哭人们的残酷,哭上帝的残酷和冷漠。 疼痛又发作了,但他一动不动,也不呼号。 他仿佛不是在倾听说话声,而是在倾听灵魂的呼声,倾听自己思潮的翻腾。 他又全神贯注地倾听,连疼痛都忘记了。 于是他开始回忆自己一生中美好的日子。 奇怪的是,所有那些美好的日子现在看来一点也不美好,只有童年的回忆是例外。 童年时代确实有过欢乐的日子,要是时光能倒转,那是值得重温的。 但享受过当年欢乐的人已经不存在了,存在的似乎只有对别人的回忆。 自从伊凡• 伊里奇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以来,过去的欢乐都在他眼里消失了,或者说,变得不足道了,变得令人讨厌了。 离童年越远,离现在越近,那些欢乐就越显得不足道、越可疑。 这是从法学院开始的。 在那里还有点真正美好的事:还有欢乐,还有友谊,还有希望。 但读到高年级,美好的时光就越来越少。 后来开始在官府供职,又出现了美好的时光:那是对一个女人的倾慕。 后来生活又浑浑噩噩,美好的时光更少了,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结婚……是那么意外,那么叫人失望。 妻子嘴里的臭味,放纵情欲,装腔作势!死气沉沉地办公,不择手段地捞钱,就这样过了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始终是那么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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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灭之刃197话:风柱令人揪心,伊之助善逸回归战场

伊之助 死亡

2020-05-14 23:58 来源: 原标题:鬼灭之刃205话:炭香CP与善祢CP终成眷属,鬼杀队在现代重聚 导语:《鬼灭之刃》漫画更新至第205话,终是迎来了结局。 鳄鱼老师此前是一直下刀片让我们哭,最后结局了也不忘把我们的眼泪再榨一遍,不过这次是甜得令人泛泪。 时间线来到现世,熟悉身影一个个出现在我们面前,鬼杀队以转世之身在现世重聚,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三对CP终成眷属 从彩色封面来看,在现代除了嘴平伊之助,其余四人的转世皆成了中学生,四人结伴上学。 伊之助在远处看向他们,看着有点可怜,要是一起转世便能玩在一起了。 我妻善逸那一头黄发变成了黑色,但变化最大的还是香奈乎,转世后竟变成了男孩子,小菌一开始差点没认出来。 炭治郎现在叫做灶门炭彦,是弟弟,而香奈乎现在姓氏也是灶门,是哥哥。 这样看来,炭治郎最后还是与香奈乎在一起,并留下了子嗣。 而从现在善逸与祢豆子的转世,皆姓我妻来看,善逸的愿望也得到实现,他最终还是虏获祢豆子的芳心,并让炭治郎安心将妹妹嫁给他。 看到这两对CP终成眷属,小菌还是十分满意的。 美中不足的是,没能看到伊之助与蝶屋的小葵在一起,在204话两人有所互动意有所指。 在现代的伊之助成了植物学家,发现了青色彼岸花,感觉蝶屋被伊之助的后代继承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小葵的缘故。 而小菌站的蛇恋柱CP,也终于在现世有了结果。 小菌依旧清晰地记得,当初蛇柱伊黑抱着恋柱甘露寺,两个人一起等待死亡,最终伊黑鼓起勇气,在临死前向甘露寺表达心意。 两人约定来世再次生而为人便结婚,小菌看到那里真的是哭得稀里哗啦,大骂要吃鳄鱼后。 而在现代两人在一起开了定食屋,这样两人便能一直在一起,吃着最美味的饭了,可爱的小蛇镝丸也在。 蛇恋柱的转世续缘 愿望在现代实现 严格意义说起来,《鬼灭之刃》结局中的现代,并非是没有鬼的时代,毕竟愈史郎与使猫茶茶丸这两只鬼都活到了现代,只能说没有吃人的恶鬼了,他们只需医院扔掉的血浆便能维持生存。 而愈史郎也听从炭治郎的意见,并没有寻短见,而是永远记住珠世小姐,并不断将其化成画作,成了满是谜团的画家。 让世人永远知道,世间有过珠世这个如此美丽的存在, 当初与恶鬼搏杀牺牲的鬼杀队成员们,也纷纷转世来到现代。 我们可以看到善逸最亲的老雷柱,在优先地跟别人下将棋。 小菌觉得比较搞笑的是,鬼杀队的父亲产屋敷,当初因为无惨的缘故,他们一族皆受到诅咒很短寿,现在直接让他们活个够,甚至刷新了日本最高龄的记录。 还有不死川这对兄弟还真成为了警察,这一脸凶神恶煞的,说是黑社会大家肯定都会相信。 香奈惠与蝴蝶忍依旧是姐妹,看着年纪比善逸他们大一些,善逸转世这猪哥脸真是笑死小菌了。 而水柱义勇师兄也算在现代完成了愿望,与当初最好的伙伴锖兔、真菰成为了要好的朋友,看着比炭治郎转世小很多,应该还是小学生。 这样看来,义勇与忍这对CP是嗑不起来了,这年龄差距有点大啊,不过也不能说没有姐弟恋的可能,当初小菌还是挺看好义勇与忍这对CP的。 音柱成了运动选手,是祢豆子很喜欢的选手。 有一郎与无一郎兄弟再次转世为双胞胎兄弟,这一世一定会很幸福的。 炎柱大哥成了炭治郎最要好的朋友,两人一起翻校门奔跑的画面,一度戳中小菌的泪点。 算是继承炎柱遗志的炭治郎,终于能与炎柱大哥肩并肩一起奔跑了。 目前情报图中没有截到岩柱的画面,不过在蛇恋柱夫妻的那图,转世善逸惊讶于某人竟是幼稚园院长,应该是岩柱没跑了。 总结 《鬼灭之刃》终于完结,小菌个人感觉,这个结局是最美好的HAPPY ENDING。 无论是无惨一战后的生者还是亡者,都在现代实现了愿望。 有些美中不足的是,青色彼岸花的伏笔鳄鱼没去收,只是在伊之助转世的画面,稍微提了一下便过去了。 小菌本以为鳄鱼会用几话的篇幅,去填青色彼岸花的坑,结果却这样不了了之。 可能对鳄鱼老师来说,这青色彼岸花只是无惨制造那么多鬼的由头,其实与炭治郎祢豆子兄妹没有什么关系,之所以能成为克服阳光的鬼,还是与灶门一族的特殊,以及日之呼吸的传承有关。 看到炭治郎与大家的合影,小菌感觉心中空落落的,追了那么久的漫画,终于还是完结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遇到如此喜欢的作品。 责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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